
1
苏城高铁站出站口,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林建国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。他五十四岁,是一家建材公司的区域经理,平时西装革履,此刻衬衫腋下全湿透了。
“师傅,去翡翠湾,抄近路,快!”
出租车刚启动,他手机又震了。智能家居APP上,那八个监控摄像头的图标还是灰色的,最后在线时间停留在昨晚十一点零三分。整整两个半小时,全屋监控离线,门磁传感器没有任何记录,连烟雾报警器的数据都断了。
这不是故障。
他是做安防监控出身的,干了十五年,比谁都清楚——八个不同品牌、不同频段、不同供电方式的摄像头同时离线,只有一个可能:有人故意关的。
林建国的呼吸越来越重。他出差前在玄关柜子里留了三万块备用金,保险柜里有十二万的承兑汇票,客厅博古架上摆着去年拍卖会上花二十八万拍的一对青花瓷瓶。
但让他连夜改签最近一班航班,不惜花三千八买头等舱票赶回来的,不是钱。
是他的老婆。
苏晴,三十二岁,比他小二十二岁。结婚五年,他对她掏心掏肺。别人说老夫少妻不靠谱,他不信。他给她买包、买车、开了家美容院,觉得只要自己够好,够舍得,她就一定会真心对他。
三个月前苏晴说想学瑜伽,他花六万请了私教。
一个月前她说美容院生意不好,他转了四十万到她账户。
一周前他出差去广州谈项目,苏晴打电话说“老公我想你了”,声音软得让他心都化了。
然后昨晚,监控断了。
林建国不是没怀疑过。半年前有一次他出差提前回来,苏晴说她去逛街了,但车停在车库,引擎盖还是热的。他没追问,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多疑。
现在他用大拇指掐着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。
出租车停在翡翠湾小区门口。林建国付了钱,没让师傅开进去。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小区的林荫道,脚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。
他家在十二楼,一梯两户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林建国站在家门口,没掏钥匙。他先蹲下来,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眼门缝——塞在门框下沿的那根头发还在。这是他走之前放的,老安防人的职业病。
头发没断,说明没人从外面开过门。
那监控是怎么断的?
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门开了。
玄关的灯是关着的,但客厅里有一盏落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。电视开着,静音模式,屏幕上是某个购物频道的深夜重播。
林建国站在玄关,没动。
他听见声音了。
是从主卧传来的,模模糊糊的,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脚步极轻,极稳,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客厅和他走之前不一样。茶几上有两杯喝了一半的红酒,他的那把紫砂壶被人动过了,壶盖没盖正。博古架上那对青花瓷瓶还在,保险柜的门关着。
但玄关柜子的门开了半扇,那三万块现金还在。
不是为钱来的?
卧室里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林建国站在卧室门口,手握在门把手上,还没拧,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惊叫。
是钟点工,王阿姨。
五十六岁,身材瘦小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惊恐。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——不对,那是苏晴的睡衣,真丝的,浅紫色,林建国上个月从杭州带回来的。
“林、林先生……你不是……你不是出差了吗……”
王阿姨的声音在发抖,整个人抖得像是打摆子,两只手攥着睡衣的领口,指节发白。
林建国没说话。他的眼神越过王阿姨的肩膀,看向卧室。
床上的被子掀开着,枕头有两个,其中一个是凹陷的,明显有人刚躺过。床头柜上有一碟水果,吃了一半的草莓,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红酒,两个杯子。
浴室的门关着,灯是亮的,能听见水声。
“里面是谁?”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王阿姨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话:“没、没有人……真的没有……林先生你听我说,我就是来、来收拾一下房间,苏小姐让我……”
“我问你,里面是谁。”
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的身形不算高大,一米七五,一百六十斤,但常年跑工地,身上全是结实的肉。这一步迈出去,王阿姨整个人贴在墙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浴室的门开了。
苏晴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裹着浴巾。
她看见林建国的那一瞬间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“老公?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她的声音还算镇定,但眼神飘了一下,往床边那个衣柜的方向飘了零点几秒。
林建国捕捉到了。
他没理苏晴,径直走向衣柜。苏晴冲过来拦他:“你干什么呀!我刚洗完澡,你别翻我东西!”
林建国一把推开她。苏晴穿着拖鞋,踉跄了两步,撞在床上。
衣柜门拉开。
里面挂着苏晴的衣服,整整齐齐。但最里层,塞着一团毯子。林建国把毯子扯出来,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不对。
他转身看向窗帘。双层窗帘,外面一层厚的,里面一层纱的。靠窗户那侧的窗帘下摆,有一截男人的皮带露在外面。
林建国走过去,一把扯开窗帘。
一个男人蹲在墙角,穿着西裤和白衬衫,光着脚,手里攥着一双皮鞋。他的脸埋在膝盖里,不敢抬头看。
“你是谁?”林建国问。
男人不说话。
苏晴突然冲过来,抱住林建国的胳膊:“老公,你听我解释,这是、这是我表弟,他就是来家里坐坐,他刚失恋了,心情不好,我安慰安慰他——”
“你表弟?”林建国笑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弟?你妈是独生女,你爸那边的亲戚我全见过,你哪个表弟?”
苏晴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
林建国蹲下来,捏住那个男人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二十七八岁,白净,长得还算周正。穿着打扮不便宜,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表。
林建国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钟,突然觉得眼熟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三个月前他给苏晴请的那个瑜伽私教,就是这个男的。
当时在瑜伽馆,苏晴介绍说:“老公,这是周老师,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很厉害的瑜伽教练。”
当时周老师冲他笑了笑,叫了一声“林哥”。
现在这个“周老师”蹲在他家卧室的窗帘后面,光着脚,浑身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林建国说。
周老师不动。
林建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周老师比他高半个头,但膝盖是软的,站都站不稳。
“林哥、林哥你听我说,我和苏晴真的没什么,就是她让我过来教她几个新的体式,太晚了就在这里住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林建国的拳头砸在他鼻梁上,血当场飙出来。
2
周老师捂着脸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。苏晴尖叫了一声,冲过来挡在周老师前面:“你疯了!你打人犯法的!”
林建国看着苏晴挡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样子,忽然觉得她特别陌生。结婚五年,他对她从来没有过一句重话。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,她生气了他哄,她哭了他心疼。他以为这叫爱,现在才知道,这叫蠢。
“让开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哑了。
“不让!”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林建国分不清这眼泪是为谁流的,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是周家的人!周氏建材的少东家!你得罪了他,你那区域经理还想不想当了!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怕了,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周氏建材,他所在公司的上游供应商。他每个月要从周氏进两百多万的货,他的业绩、提成、年底分红,全系在这条供应链上。而眼前这个光着脚流着血的男人,叫周子衡,是周氏老板周德茂的独生子。
难怪苏晴最近老是去瑜伽馆。难怪她开始买更贵的化妆品,做更贵的美容。难怪她最近总嫌他赚得少,说人家老公怎么怎么好。
她不是在找教练。
她是在找下家。
“区域经理?”林建国笑出了声,笑声里全是苦味,“你为了让他能继续给公司供货,就爬上他的床?”
苏晴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嘴巴放干净点!我和周老师什么都没有!你看到什么了你就乱说!”
“什么都没看见?”林建国指着床上的两个枕头,两杯红酒,一碟草莓,“你的意思是你俩在床上练瑜伽?”
苏晴噎住了。
周子衡从地上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,鼻梁歪了,眼眶也青了,但气势反倒比刚才足了。他比林建国高半个头,站直了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建国,声音阴沉:“林建国,我劝你冷静一点。你打我这一拳我可以不追究,但你要是再动手,我让你明天就从公司滚蛋。你信不信?”
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轻蔑,有得意,有“你老婆就是我睡的,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嚣张。
“我信。”林建国点了点头,“你爸是周德茂,我公司的王总见到你爸都得点头哈腰。你一句话就能让我饭碗不保。”
周子衡冷笑了一声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但是。”林建国忽然笑了,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,“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
周子衡不屑地别过脸去:“你不就是个跑业务的。”
“我做了十五年安防。”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,“十五年来,经我手装的监控系统,超过两千套。我见过的偷情、偷窃、商业间谍的案子,比你吃过的饭都多。”
周子衡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智能家居APP,把那八个灰色图标怼到周子衡面前:“你告诉我,你是用什么办法,把我家八个监控同时弄断的?”
周子衡没说话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林建国说,“我查了一下网关日志,所有摄像头都是在同一秒内离线。这不是信号屏蔽,信号屏蔽器只能干扰无线摄像头,但我家有两个是有线的。同时断掉有线和无线信号,唯一的办法是——物理断电。”
周子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把总闸拉了,对吧?”林建国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你不知道,我走之前在电箱里装了一个微型传感器。总闸被拉的那一瞬间,传感器记录了断电时间。昨晚十一点零三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反而轻了下来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周子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意味着你是故意断电的。”林建国说,“你不是临时起意,你是蓄意的。你来我家之前就准备好了,你知道我家有监控,你知道怎么关掉它们,甚至可能,苏晴告诉过你摄像头的位置。”
苏晴的脸色也白了。
“你早就想来我家了,对不对?”林建国看着周子衡,声音不急不慢,“你不仅是想睡我老婆,你还想看看我家里的情况。你想知道我的经济状况,想知道我有没有什么把柄,想知道你睡了这个区域经理的老婆之后,会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。”
周子衡退了一步。
“你翻过我东西了。”林建国指着玄关柜子半开的门,“那三万块钱你没拿,保险柜你没动,博古架上的瓷瓶你也没碰。你不是来偷东西的,你是来踩点的。你是想确认我没有在卧室里装隐藏摄像头,对不对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苏晴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周子衡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林建国突然笑出了声,笑得很大声,“我一个搞安防的,家里装了八个监控,你觉得我还会在别的地方装?你觉得我会让你在监控底下睡我老婆?”
周子衡愣住了,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
林建国不笑了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是另一个APP的界面——不是智能家居,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,界面更专业,更复杂,全是时间轴和事件记录。
“我卧室里确实没有装摄像头。”林建国说,“但我床头柜的抽屉里,装了一个拾音器。”
周子衡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高灵敏度,全向收音,有效半径五米。”林建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一段长达四小时的录音文件,时间轴标注得清清楚楚,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开始,一直到现在,“你拉了总闸,监控断了,但拾音器用的是独立电源,内置存储,信号不走网络。它什么都没断,把你们说的话、做的动静,一个字不漏,全录下来了。”
苏晴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你管这叫什么都没发生?”林建国把手机举到苏晴面前,“你要不要听听,你们在里面聊了什么?你说‘他出差要三天才回来’,你说‘你放心,他那个老东西不会发现的’,你说——”
“够了!”苏晴尖声打断他。
“够了?”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冰,“我在广州的酒店里睡不着觉,我翻来覆去地想监控为什么会断,我赶最后一班飞机飞回来,我花了三千八买头等舱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手都在抖。你知道我怕什么吗?”
苏晴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我怕你出事了。”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我怕家里进了贼,我怕你被人伤害了。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生病了不想让我知道。我想了一百种可能,就是没想到你会在我们的床上跟别人搞在一起。”
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,这次是真的。但她没说话,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现在问你最后一遍。”林建国看着她,“你和这个人,是什么关系?”
3
苏晴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。
周子衡站在旁边,鼻梁上的血已经干了,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烦躁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对苏晴说:“我先走了。你自己跟他解释清楚,别把事情闹大了。”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皮鞋,光着脚往门口走。
“站住。”林建国说。
周子衡没停。
“我让你站住。”林建国走过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周子衡猛地甩开,转过身来,一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瞪着林建国:“你还想怎么样?我告诉你,你今天打我一拳的事我可以不计较,但你要是再碰我一下,我报警。到时候你打人的记录一出来,你那个区域经理的位子坐不坐得住,你自己掂量。”
林建国笑了,是那种很冷的笑:“你报警?好啊,报。我正好跟警察说清楚,凌晨一点钟你在我家卧室里,跟我老婆在一起,你们两个把监控断了,把灯关了,躺在床上喝红酒。你说警察会怎么定性?”
周子衡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一个已婚男人的老婆,跟别人私会。”周子衡的声音压低了,但语气依然硬,“这种事情上了法庭也就是个离婚,你以为能把我怎么样?我又不是公务员,我又不怕这个。倒是你,你老婆跟别人搞上了,你脸上很有光是吧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林建国最痛的地方。
周子衡看见林建国的表情变了,以为自己赢了,嘴角勾起来:“林哥,我说句你不爱听的。你这年纪,找个比你小这么多的老婆,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你说你跟苏晴在一起,你图她年轻漂亮,她图你什么?图你能帮她付美容院的房租?图你那点工资?”
苏晴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要是聪明的话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周子衡把鞋穿上,整了整衬衫领子,“你跟苏晴该过过,谁也别提。你那个区域经理的位子,我回头跟我爸说一声,明年供货价给你降两个点,大家都好过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周子衡。”林建国叫住他。
周子衡回头。
林建国从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录音文件,把进度条拖到最后面,音量调到最大。然后他按下播放键,把手机举到周子衡面前。
录音里传出来的声音,让周子衡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……这个老东西家里到底有多少钱?保险柜你打不开吗?”
“我试过了,密码他改了,我不知道新密码。他的卡都在身上,我没法动。”
“那你总得弄点东西出来吧?你跟他结婚五年,总不能白干?”
“你别说这个了,你先把衣服穿上,我感觉那监控可能有问题,老东西鬼得很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,林建国按了暂停。
“听见了吗?”林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们在床上,不是光商量怎么偷情。你们在商量怎么偷我的钱,怎么翻我的保险柜。这叫入室盗窃的共谋,知道吗?”
周子衡的脸白得发青。
“入室盗窃,数额巨大,根据刑法,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。”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爸是周德茂,他再有钱,能买通法官不判你刑吗?”
周子衡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你以为我是因为吃醋才打你那一拳?”林建国摇了摇头,“你错了。我打你,是因为你来我家,不是来睡我老婆,是来踩点偷东西的。你要只是睡了我老婆,我最多跟你打一架。但你动了我的保险柜,这事性质就变了。”
苏晴突然蹲在地上,抱着头哭出了声。
周子衡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林建国走到茶几旁边,拿起那瓶开了的红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是苏晴以前最爱的那个牌子,六百多一瓶。
“你刚才说让我就当没发生过。”林建国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,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周子衡死死盯着他。
“第一,我现在报警。这段录音、你翻我保险柜的指纹、玄关柜子上你的指纹,全交给警察。你入室盗窃未遂,加上私闯民宅,够你喝一壶的。你爸再有钱,也挡不住你进去蹲几年。”
“第二呢?”周子衡的声音发紧。
“第二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林建国把杯子放下,走到苏晴面前,“你告诉我,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苏晴抬起头,满脸泪痕,嘴唇在抖。
周子衡在后面咬着牙,没说话。
苏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她站起来,退了两步,离林建国远了一点,然后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人,变得冷静,甚至有点冷漠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林建国看着她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我们在一起半年了。”苏晴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林建国,但眼神里没有愧疚,没有心虚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,“不是三个月,是半年。从你请他来给我上第一节课的那天就开始了。”
林建国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因为我想求你原谅。”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是因为我不想再装了。”
她转过身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走过来,拍在林建国胸口上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
林建国低头一看,是一份离婚协议书。上面已经签了字,苏晴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乙方那一栏。
“我本来想等你出差回来再跟你谈的。”苏晴说,“但既然你提前回来了,那就今天说清楚吧。我要离婚。房子归我,车归我,美容院归我。你名下的存款对半分,你的保险柜里的东西我不要,但你的退休金我要分一半。这些条款你仔细看看,律师都帮我拟好了。”
林建国拿着那份离婚协议,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女人,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。
她从来都不是他的。
五年前她嫁给他,不是因为爱情。五年里她陪着他,不是因为感动。她叫了他五年的“老公”,在床上跟他说了无数遍“我爱你”,全都是假的。
真正的她,站在他面前,拿着离婚协议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签了吧。”苏晴说,“周子衡已经答应娶我了。他家比你有钱,他比你年轻,他比你更配得上我。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尊严,就别纠缠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然后林建国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、低沉的笑声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晴愣了一下,她显然没料到林建国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我签。”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笔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林建国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,没看那些条款,直接在签名栏那里把笔尖按下去,“我签之前,先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李律师吗?对,是我。请你现在来我家一趟,翡翠湾7栋1202。对,现在就来。有些事情要当面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苏晴和周子衡错愕的表情,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听懂的话。
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保险柜里有什么吗?”
他走到保险柜前,蹲下来,手放在密码锁上。
“我现在就打开给你们看。”
4
密码锁咔嗒一声开了。
苏晴和周子衡同时看向那个铁门,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好奇。尤其是苏晴,她嫁给林建国五年,从来没见过他开这个保险柜。每次她问他里面有什么,他总是笑着说“都是些不重要的工作文件”,然后就把话题岔开。
林建国把保险柜的门拉开。
里面没有钞票,没有承兑汇票,没有珠宝首饰。
只有一沓文件。
他把文件拿出来,一沓A4纸,厚厚的,至少有五六十页。最上面那页盖着红色公章,抬头写着“股权转让协议”。
苏晴凑近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周氏建材有限公司……15%股权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、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林建国没理她,把文件翻到第二页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转让方周德茂,受让方林建国。协议日期是三年前,有公证处的章,有税务局的章,盖得满满当当。
周子衡的脸彻底白了,白得像纸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往后退了两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爸怎么可能给你15%的股份?你算什么东西?你就是个跑业务的!我爸凭什么给你股份?”
林建国把文件递到周子衡面前:“你看清楚了,白纸黑字,你爸签的字,还有你妈作为配偶同意转让的签字。你妈的字你应该认识吧?”
周子衡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根本拿不稳。他看清了那个签名——是他妈的笔迹,他太熟悉了,他妈签字的时候习惯把“周”字的最后那一横拉得很长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周子衡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……”
“你爸当然不会跟你说。”林建国把文件拿回来,一张一张翻给他看,“你知道三年前你们周氏建材差点资金链断裂吗?你知道那一年你们公司的银行授信被砍了一半,账上连发工资的钱都快没有了吗?”
周子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建国说,“你爸把你送到国外读书,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公司的事全是他在扛。当时他找到我公司,求我们王总帮忙拆借资金。王总不肯,说风险太大。”
林建国翻到协议最后一页,是一份借款合同。
“但是我看过你们的报表,我知道你们公司值多少钱。我拿出我十五年的全部积蓄,又跟我几个做安防的老客户借了一笔钱,凑了两千八百万,借给你爸。”
苏晴站在旁边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两千八百万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好像不认识这几个数字。
“对,两千八百万。”林建国说,“年化利率12%,借期一年。但你爸还不上。所以后来他把15%的股权转让给我,作为债务的抵偿。”
他把协议翻到公证页,上面有公证员的签名和钢印。
“也就是说,从三年前开始,我就是你们周氏建材的股东了。”林建国看着周子衡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你爸每个月开股东会的时候,我就坐在他右手边。你的浪琴表、你的跑车、你的国外学费,有相当一部分是用我投进去的钱赚的利润买的。”
周子衡靠在墙上,腿软得站不住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林建国想了想,“你说我就是个跑业务的?你说让我明天从公司滚蛋?”
他走到周子衡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不大,但周子衡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“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在我家干了什么,你猜他会让谁滚蛋?”
周子衡的嘴唇在哆嗦,眼眶红了。
“林、林叔……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……我就是……我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林建国笑了,“林叔?刚才不是叫林哥吗?现在改叫叔了?你睡你叔的老婆,口味挺重啊。”
周子衡双腿一软,真的跪了下来。
“林叔,对不起,对不起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你饶了我这一次,我再也不敢了……你千万别跟我爸说……我爸会打死我的……他真的会打死我的……”
林建国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,心里没有一丝快感。
他转头看向苏晴。
苏晴的脸上一片灰败,眼神空洞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。她手里的离婚协议在发抖,纸张哗哗地响。
“你不是要离婚吗?”林建国从她手里抽出那份协议,“来,我现在就看。”
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仔细,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些条款。
“房子归你,车归你,美容院归你。存款对半分,退休金分一半。”他把协议合上,点了点头,“拟得不错,你的律师挺专业的。”
苏晴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但你忘了一样东西。”林建国说。
苏晴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周氏建材15%的股权。”林建国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在苏晴面前晃了晃,“这个,是你不知道的夫妻共同财产。这套房子的全款是三百二十万,车子是三十五万,美容院的设备装修加起来不到六十万。而我这15%的股权,按现在周氏建材的估值,值多少你知道吗?”
苏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“四个亿。”林建国说,“最低估值,四个亿。你要是现在跟我离婚,你得跟我分两个亿。”
苏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但这次不是伤心,是后悔。
她不是后悔背叛他,她是后悔没早点翻他的保险柜。
“不过你放心。”林建国把协议放在桌上,拿起笔,“这个婚,我离定了。但不是按你的条件离,是按我的条件离。”
他唰唰唰在协议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纸推回去。
苏晴低头一看,林建国在每一页的签名栏里都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驳”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苏晴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意思就是,这婚离不离,怎么离,我说了算。”林建国把笔收起来,“你要离婚,可以。房子是我的,车是我的,美容院是我的。你的存款是你自己赚的,我一分不要。我的股权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。你净身出户,我给你自由。”
苏晴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做梦!那些股权是夫妻共同财产,你休想一个人独占!我请律师告你!”
“你告啊。”林建国摊开手,“你找律师,我找我的律师。咱们在法庭上见,看看到底谁有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了一句:“对了,你刚才那段录音,我会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庭。你不是想分我的钱吗?法官听完录音,你猜他会怎么判?”
苏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5
门铃响了。
林建国去开门。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深灰色西装,戴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看见屋里凌乱的场面——地毯上的血迹,散落的文件,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周子衡,蹲在墙角发抖的王阿姨——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李律师,进来坐。”林建国招呼他。
李律师走到客厅,扫了一眼现场情况,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沙发上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。
“林总,情况我都大概了解了。你电话里说的那几个事项,我需要当面确认一下。”李律师看了一眼周子衡,“这位就是周子衡先生?”
周子衡从地上站起来,脸色灰败,点了点头。
“周先生,我受林建国先生委托,处理今晚发生的这起入室事件。在正式走法律程序之前,我想先跟你确认几个事实。”李律师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跟客户谈一个普通的商业合同,“第一,今晚你是否未经林先生允许,进入了他的私人住宅?”
周子衡张了张嘴,苏晴抢着说:“是我叫他来的!是我开的门!他没有私闯民宅!”
李律师看了苏晴一眼:“苏女士,你确定是你主动给周先生开的门?”
“对!是我开的!”
“好的。”李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“那么第二个问题,你和周先生在林先生卧室里的时候,是否曾经谈论过打开保险柜、取得其中财物的话题?”
苏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那段录音我已经听过了。”李律师说,“里面确实有苏女士你提到‘你先把保险柜打开看看’以及‘他卡都在身上,没法动,但家里应该还有值钱的东西’等语句。我想确认一下,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?”
苏晴的脸白得像纸,不说话了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李律师的语气依然温和,“你们是否知道林先生保险柜里存放了哪些财物?”
周子衡突然开口了:“我没有碰他的保险柜!我连密码都不知道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嘴上说说,我又没真的动手!”
“嘴上说说?”李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刑法第二十二条规定,为了犯罪,准备工具、制造条件的,是犯罪预备。你们专门把全屋监控断电,这就是典型的制造条件行为。而且你还主动翻找过玄关柜子里的现金,虽然没有拿走,但已经构成了着手实施。根据司法实践,这种情况被认定为入室盗窃未遂的可能性非常大。”
周子衡的双腿又开始发抖。
“当然,我不是检察官,我说了不算。”李律师收起笔记本,“我的建议是,周先生你可以先回去,好好想想今天这件事怎么善后。我的当事人林先生目前还没有决定是否报警,但这个决定不会拖太久。我希望你能在你父亲周德茂先生知情的情况下,尽快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客气,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——你要是不识相,我就找你爸。
周子衡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几乎是逃出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晴忽然冲到林建国面前,抓住他的袖子:“林建国,你听我说,我们好好谈,不离婚了行不行?我们不离婚了,我以后好好跟你过,你原谅我这一次,就这一次——”
林建国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全是泪,妆花了,眼睛肿了,像个疯子一样抓着他的袖子不松手。他想起了五年前她嫁给他那天,穿着白色的婚纱,笑得很甜,他牵着她手的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。
“苏晴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一句话,我现在还给你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“你要是还有点女人的尊严,就别纠缠。”
他扯开她的手,用力不大,但苏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“王阿姨。”林建国转向一直蹲在墙角发抖的钟点工,“你今天晚上看到了什么?”
王阿姨哆嗦着说:“我、我什么都没看到……林先生,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……我就是来、来收拾房间的……苏小姐说让我晚上过来帮忙,她说你出差了……”
“她给了你多少钱?”
王阿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五、五百……”
“我给你五千。”林建国从玄关柜子里把那三万块现金拿出来,数了五千递给她,“这是封口费。今天晚上你看到的所有事情,烂在肚子里。明天你就别来上班了,我会跟家政公司说,你主动辞职。”
王阿姨接过钱,手还在抖,连连点头,拿了包就跑出去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林建国和苏晴。
苏晴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不说话,也不看林建国。
林建国走到阳台上,把落地窗推开。凌晨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想起那年他五十一岁,刚离婚三年,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。朋友给他介绍苏晴,说她二十九岁,长得漂亮,性格好,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。他见了面,觉得这姑娘干净、单纯、笑起来很好看。她叫他“林大哥”,他纠正她说“叫建国就行”。
后来她叫他“老公”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终于找到了一个真心的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,她叫他“老公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保险柜里的承兑汇票和银行卡密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,他广州的客户发来的:“林总,合同我签好了,明天快递给你。这次真的谢谢你帮忙,下次来广州我请你吃饭。”
林建国灭了烟,回了三个字:“好的,谢谢。”
他回到客厅,苏晴还坐在地上没动。他走进卧室,把床上那两床被子、两个枕头、床单、被套,全部扯下来,堆在地上。然后打开柜子,拿出了一套新的床品,铺上。
躺下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——周子衡跪在地上的样子、苏晴抓着他袖子不松手的样子、那份股权协议上盖的红章、录音里苏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先把保险柜打开看看”。
他睁开眼,拿起手机,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帮我去公证处调一下三年前的股权转让档案,我要原件。另外帮我起草一份离婚起诉书,条件就按我说的,让她净身出户。”
李律师秒回:“好的。那今晚的事,报警吗?”
林建国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暂时不报。等我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客厅里苏晴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被遗弃的猫。
他没有出去。
6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建国起床的时候,苏晴已经走了。
客厅的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:“我去我妈那边住几天。离婚的事,我们再谈。——苏晴”
林建国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他洗漱完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下楼开车,去了公司。
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半,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忙了。他的助理小陈迎上来:“林总,王总让你来了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,就说让你快点去。”
林建国放下公文包,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。王总五十出头,胖乎乎的,常年笑呵呵的,但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建国,坐。”王总指了指沙发。
林建国坐下来。
王总倒了两杯茶,递给他一杯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“昨天晚上,周德茂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林建国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他儿子周子衡昨晚在你家出了点事,你打了他一拳,鼻梁好像有点骨裂。还说了一些别的……”王总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说他儿子在你家跟苏晴之间有些误会,让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是误会。”林建国放下茶杯,“周子衡昨晚跟我老婆在我家卧室里,把监控全关了,还翻了我的保险柜。”
王总的表情变了,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“建国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王总压低了声音,“周德茂昨晚电话里说,这件事他可以当没发生过,但他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你把那15%的股权转让给他。价格按三年前你投的两千八百万算,他一分钱不少你的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。
“他说,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下。”王总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说你要是不同意,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。他还说,你打他儿子的事,他可以报警,也可以不报,就看你怎么选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“你觉得呢?”林建国问王总。
王总叹了口气:“建国,我不是你,我没法替你做决定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周德茂这个人,做事很绝。你跟他翻脸,对你没好处。两千八百万,三年前你投的,现在拿回来,不亏。”
“现在那15%的股权值多少钱?”林建国问。
王总沉默了一下:“按现在的估值,至少两个亿。周德茂用两千八百万回购,相当于你三年白干,还倒贴了机会成本。”
“那他还挺会算账的。”林建国笑了一下。
“建国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帮周德茂说话。”王总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是替你担心。你一个人,没背景,没靠山,跟他硬碰硬,吃亏的是你。他儿子虽然混账,但你打了人也是事实。他要真报警,你至少是个故意伤害。”
林建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。”他站起来。
王总点点头:“行,你好好想想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建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。他坐在椅子上,转了一圈,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:两千八百万,两个亿,十五年。
他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做起,干了十五年,攒下了那两千八百万。那是他的全部身家,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他把这笔钱投进了周氏建材,不是因为信任周德茂,而是因为他算过账——周氏建材的资产质量很好,只是短期流动性出了问题。只要撑过那一年,股权价值至少翻三倍。事实证明他算对了。
但他没算对一件事——他老婆会跟周德茂的儿子搞在一起。
手机响了,是李律师的电话。
“林总,股权转让的公证档案我拿到了。三年前的公证手续齐全,法律效力没有问题。另外我查了一下周氏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,你的股东身份是依法登记的,没有任何瑕疵。就算周德茂不认账,法律上你也拥有完整的股东权利。”
“好的。起诉书呢?”
“离婚起诉书写好了,我发到你邮箱了。你抽空看一下,没问题的话我帮你递交到法院。”
林建国挂了电话,打开邮箱,粗略扫了一遍起诉书。李律师写得很专业,把婚内出轨、对方主动提出离婚、林建国无过错等事实都列得很清楚。财产分割那块,李律师写的是“原告名下股权为婚前投资所得,应认定为婚前个人财产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他的一个老客户,姓赵,做物流的,四十出头,长得五大三粗,说话嗓门大。赵总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拍林建国的肩膀:“老林!好久不见!我昨天从广州过来的,听说你在公司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“赵总,坐。”林建国给他倒了杯水。
赵总坐下来,东拉西扯聊了几句,忽然压低声音:“老林,我听说你最近跟周氏那边有点不愉快?”
林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消息挺灵通啊。”
“这行就这么大,风吹草动都传得快。”赵总搓了搓手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往外传。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开了个安防公司,去年营收做了两个多亿,现在想拓展业务,缺一个懂行又信得过的合伙人。我第一个就想到你。”
林建国没接话。
“你在周氏那边不就是个股东嘛,又不参与经营。你要是愿意的话,过来我朋友那边,给你20%的干股,再加年薪一百二十万,业绩好的话年底还有分红。”赵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好好想想,不急,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赵总走了之后,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你好,请问是林建国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哪位?”
“林先生你好,我是周氏建材的法务专员,姓刘。周总让我给你打个电话,邀请你明天下午三点到公司开个股东会。主要是讨论一下下半年的经营计划和分红方案。你看你方便过来吗?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周德茂要开股东会?昨晚他儿子在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,今天就要开股东会?这是什么操作?
“好,我明天下午三点到。”
挂了电话,林建国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。
周德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,老狐狸一个,做事从来不会这么直接。他昨晚让王总传话,说要拿两千八百万回购股权,那是明面上的施压。今天让法务打电话开股东会,这背后的意思,林建国一时半会儿想不透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明天下午三点的股东会,不会只是讨论分红方案那么简单。
7
当天下午,林建国没去公司,而是去了趟银行。
他从保险柜里把所有的股权转让文件、公证书、借款合同原件都带上了,复印了三份,装在牛皮纸袋里。然后又去了公证处,把三年前的公证档案调出来,重新打印了一套,加盖了公证处的证明章。
柜员小姑娘看着那一沓文件,好奇地问:“先生,这是要办什么业务?”
“股权确权。”林建国说,“帮我开一个保险箱,这些东西我要存进去。”
办好之后,他走出银行,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。十月的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暖意。
他想给苏晴打个电话。
手机掏出来了,通讯录翻到了“苏晴”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十几秒。最后还是锁了屏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说什么呢?问她吃了吗?问她昨晚睡得好吗?问她今天有没有哭?
算了。
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车载蓝牙自动连上了手机,音乐响起来。是一首老歌,他年轻时候听的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背叛,什么叫算计,什么叫一个人在凌晨的阳台上抽烟也抽不走心里的那团火。
他把音乐关了。
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苏晴的电话。
他犹豫了两秒钟,接了。
“喂。”
苏晴的声音哑哑的,像是哭过很久:“建国,你在哪?”
“在外面办事。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苏晴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:“周子衡今天中午给我打电话了。他说他爸知道股权的事了,很生气。他说他爸让我明天去公司一趟,有话要问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子衡让我明天下午两点去周氏建材,说是有个什么会,让我一起参加。”苏晴的声音在发抖,“建国,我不想去的,但是他说我要是不去,他就把昨晚的事公开,让我在这边待不下去。”
林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他说了什么会?”
“他说是股东会。”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说他爸要让所有股东当面确认一些事情,跟股权有关的事情。建国,你到底有多少股份?你们公司到底怎么回事?他爸为什么要见我?”
林建国把车停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周德茂这个人,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。他让苏晴去参加股东会,绝对不是心血来潮。
他在想什么?
让苏晴当众揭穿林建国的私生活?让股东们知道林建国老婆跟他儿子有一腿?然后借机逼林建国转让股权?这招太脏了,但确实有用——在这个圈子,名声就是一切。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,一个被戴绿帽子还到处张扬的男人,谁还会跟他做生意?
“明天你不用去。”林建国说。
“可是他说……”
“我说你不用去,就不用去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很硬,“苏晴,你这辈子听了他多少话?嫁给他了?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明天下午三点来周氏建材。”林建国说,“不是两点,是三点。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,我下来接你。”
“为什么要去?”
“因为明天那个股东会,不止是要讨论分红方案。”林建国顿了顿,“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宣布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建国挂了电话,坐在车里,盯着前方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周德茂为什么要让苏晴去?
不是为了逼他转让股权,至少不完全是。
周德茂是想让苏晴亲口承认一些事情。他想让苏晴在股东面前说,林建国的股权是婚内所得,是夫妻共同财产。只要苏晴当众承认这一点,再加上苏晴作为配偶的签字,周德茂就能用这个理由向法院申请股权分割。一旦股权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,林建国就不是唯一的股东了。
到那个时候,周德茂再联合其他股东,就能通过股权投票,把林建国从董事会里排挤出去。
林建国闭上眼睛,把整条逻辑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睁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周德茂这只老狐狸,确实很聪明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三年前的股权转让,苏晴是知情并书面同意的。那份配偶同意转让的声明,苏晴亲笔签了字,公证处盖了章。
苏晴在公证文件上签了字,就代表她认可这笔投资是林建国的个人行为,不代表她也拥有这部分股权。
周德茂想用苏晴来翻案,打错了算盘。
但他没急着高兴,因为他知道,周德茂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。他一定有后手。
林建国发动车子,往家的方向开。
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卫室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“林建国先生?”快递员看见他的车停了下来,走过来敲了敲车窗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好,有你的同城急件,麻烦签收一下。”
林建国签了字,接过文件袋,拆开一看,是一张法院传票。
原告:周子衡。
案由:故意伤害。
开庭时间:下周一上午九点。
传票下面附了一份起诉状,周子衡的律师写得很专业——详细描述了林建国如何对周子衡实施暴力,造成其鼻梁骨粉碎性骨折,构成轻伤二级,要求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
林建国把传票和起诉状看了一遍,笑了。
周德茂的动作真快。
昨晚的事,今天下午传票就到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周子衡昨晚还没从林建国家里走出去,就已经跟他爸通了电话。周德茂连夜找了律师,今天一大早就去法院立案了。
两千八百万回购不成,就开始刑事施压。
林建国把传票装回文件袋,上了楼。
他打开家门,客厅里还维持着早上的样子——地上的床单被套堆成一团,茶几上的红酒瓶还没收,玄关柜子的门半开着。一切都跟昨晚一模一样,唯一不同的是苏晴不在了。
他走到阳台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李律师的消息:“林总,周氏建材的法务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明天下午的股东会,让我也参加。他说周总要跟所有股东确认一项重大事项。你知道是什么事吗?”
林建国回了三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但你明天一定要来。带上所有文件原件。”
李律师回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林建国灭了烟,回到客厅,坐下来,拿起那份法院传票,又看了一遍。
下周一开庭。
今天是周四。
明天是周五,开股东会。
也就是说,在开庭之前,周德茂只有一次机会——明天下午的股东会。他必须在股东会上完成布局,要么逼林建国签股权转让协议,要么让苏晴当众承认股权是夫妻共同财产。
林建国把传票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。
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他刚入行的时候,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干安防这一行,最重要的不是装摄像头,是知道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,可能会发生什么事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已经离线的小摄像头。
灰黑色的镜头对着他,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8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林建国到了周氏建材。
公司总部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整三层。他坐电梯上了顶楼,走廊里静悄悄的,但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那些人他都认识——周氏建材的另外几个小股东,有的是供应商,有的是周德茂的远房亲戚,还有一个是职业经理人,姓孙,四十出头,戴黑框眼镜,是周德茂请来当CEO的。
“建国来了。”孙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,“坐吧,周总马上到。”
林建国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里面装着一沓文件——股权转让协议的原件、公证书、税务证明、银行转账凭证,还有一份李律师昨晚刚给他准备好的东西。
两点四十分,周德茂来了。
六十二岁,花白头发,身材精瘦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不像个身家几十亿的老板,倒像个退休的老干部。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面带微笑,跟每个人打招呼。
“建国,好久不见。”他走到林建国面前,伸出手。
林建国看着他。周德茂的眼睛里有笑容,但那笑容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,像一条蛇在晒太阳的时候露出来的表情。
“周总。”林建国握了握他的手,力道不大不小,正好是普通商务握手的力度。
周德茂坐到主位上,扫了一眼参会的人,目光在林建国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下,然后看向林建国:“建国,你太太苏晴怎么没来?我让法务通知她今天来参会的。”
“她有事,来不了。”林建国说。
“哦?”周德茂的笑容没变,“那我等会儿让法务再给她打个电话。今天有个重要事项跟她有关系,她不来不太好。”
林建国没接话。
两点五十分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李律师走进来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提着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“不好意思,路上有点堵。”他跟周德茂点了点头,坐到林建国旁边。
周德茂看了李律师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三点整,周德茂敲了敲桌子:“好了,人都到齐了,我们开始吧。”
他先让孙总汇报了上半年的经营情况——营收同比增了8%,利润增了5%,现金流有所改善,下半年的预期也不错。几个小股东提了几个问题,孙总一一作答。一切都很正常,像一次普通的股东会。
四十分钟后,经营汇报结束。周德茂喝了一口茶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除了汇报经营情况之外,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向林建国,“建国,我知道你最近跟子衡之间有些误会。昨晚的事,子衡都跟我说了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。几个小股东互相看了一眼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什么误会?”林建国问。
周德茂笑了笑:“建国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子衡跟你太太苏晴之间的事,是年轻人的感情问题,没必要闹到法庭上。你打了子衡一拳,子衡原谅你了,传票的事他也准备撤了。这点小事,大家坐下来喝杯茶就能解决。”
林建国看着周德茂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但是。”周德茂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,“你手里的那15%股权的事,我们需要认真谈一谈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在座的所有人:“在座的各位都知道,三年前公司遇到困难的时候,建国伸出了援手,借了公司一笔钱。后来公司用15%的股权作为抵押物,把这笔借款转化成了股权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技巧,把“抵偿”说成了“抵押”,把“转让”说成了“转化”。林建国听出来了,周德茂是在模糊事实。
“现在公司经营好了,我想回购这笔股权。”周德茂看着林建国,“价格好商量,建国你想要多少,你开个价。”
“周总,三年前我们签的是股权转让协议,不是抵押协议。”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的复印件,放在桌上,“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,15%的股权归我所有,我不是抵押人,我是股东。”
周德茂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建国,那些法律文件的事,我们可以找律师慢慢谈。我今天请你来,是想在座的各位股东一起做个见证。我愿意溢价回购你的股权,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出机会。”
“多少溢价?”林建国问。
“三年前你投了两千八百万,我给你五千万。”周德茂说,“溢价将近一倍,够意思了吧?”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三年前的两千八百万,现在给你五千万,净赚两千两百万,在座的几个小股东都觉得这条件不错。
但林建国知道,15%的股权现在值两个亿。五千万,连四分之一都不到。
“周总,五千万太少了。”林建国直接说,“你要真想回购,按市值算,两个亿,我卖给你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两个亿?在座的几个小股东瞪大了眼睛。他们知道公司值钱,但没想到值这么多。
周德茂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建国,你不要太贪心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以为你手里的股权值两个亿?那是估值,不是实际价格。你要想套现,至少要找得到买家才行。在这个行业,你觉得谁会买你的股权?没有我周德茂点头,你在建材行业连一张单子都接不到。”
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建国没说话。他看着周德茂的眼睛,那里面有愤怒,有轻蔑,还有一种奇怪的自信——好像他认定林建国一定会妥协。
“周总,你说完了吗?”林建国问。
周德茂皱了皱眉。
“说完了的话,我给大家看一样东西。”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,插在会议室的投影仪上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音频文件。
“这是昨天晚上,我家卧室里的拾音器录下来的内容。”林建国点开了音频文件,“大家听听,你儿子在我家卧室里,跟我老婆说了什么。”
周德茂的脸色变了:“林建国,你——”
音频已经播了。
“……老东西家里到底有多少钱?保险柜你打不开吗?”
“我试过了,密码他改了,我不知道新密码……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,几个小股东张着嘴说不出话,孙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李律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。
周德茂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,手指攥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
音频播到一半,林建国按了暂停。
“周总,你儿子昨晚在我家卧室里,跟我老婆商量怎么翻我的保险柜。”林建国看着周德茂,“你觉得这是感情问题,还是刑事问题?”
周德茂猛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林建国!你胆敢在这里放这种东西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!”
“我有证据,有事实,有法律。”林建国也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周总,你要回购股权,可以。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——让你儿子睡我老婆,翻我保险柜,然后反过来逼我低价转让股权——你觉得在座的股东们会同意吗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周德茂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在抖,但他没说话。因为他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苏晴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9
苏晴站在门口,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扎起来,脸上没化妆,眼睛红肿,明显刚哭过。
林建国看着苏晴,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她手里拿的那份文件,不是离婚协议,也不是别的什么——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声明,抬头写着“关于林建国所持周氏建材有限公司股权的财产归属声明”。
苏晴走进来,走到林建国面前,把那份文件递给他。
“建国,对不起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掉下来了。
林建国没接文件,只是看着她: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“周德茂让我签的。”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说只要我签了这份声明,证明你手里的股权是夫妻共同财产,他就给周子衡在省城买一套房子,再给我们五百万。他说这样我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周德茂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猛地站起来:“苏晴!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有胡说!”苏晴转过身,眼泪甩了一地,“周总,你昨天下午让周子衡来找我,你儿子亲口跟我说的——只要我在声明上签字,证明建国手里的股权是婚内所得,你就给他买房子,给我五百万。你儿子还说,你会想办法让建国手里的股权贬值,到时候我和周子衡用这笔钱低价收购建国的股份,然后我们两个一人一半。”
苏晴说完这番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墙上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几个小股东交头接耳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。
孙总放下茶杯,看着周德茂:“周总,这是真的?”
周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着苏晴:“你、你这个贱人——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没有血口喷人。”苏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周子衡昨天说的话,我录了音。”
她点开手机,放了一段录音。
“……你签了这份声明,我就让我爸给你五百万,另外在省城给你买一套房子,写你的名字。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“可是建国手里的股权到底值多少钱啊?我要是签了,他会不会告我?”
“他告你什么?你是他老婆,你有权利分他的财产。法律上站得住脚。再说了,我爸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,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
“那你们答应我的房子和钱,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你先签字,签完字我就跟我爸说。我爸办事你还不放心吗?”
录音播完,会议室里彻底炸了。
周德茂瘫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律师推了推眼镜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站起来:“周总,鉴于刚才苏晴女士提供的录音证据,以及林建国先生提供的昨晚的监控音频,我代表我的当事人林建国先生,正式向你提出以下要求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林建国先生所持的15%股权,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财产,不存在任何争议。苏晴女士三年前已经在股权转让的配偶同意书上签字,公证处有存档。”
李律师把那份配偶同意书的复印件放在桌上。
“第二,你儿子周子衡的行为已经涉嫌入室盗窃未遂和教唆虚假诉讼。林建国先生保留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权利。”
“第三,关于你试图利用苏晴女士来侵占林建国先生股权的行为,我们已经向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公安机关举报。请你配合调查。”
周德茂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看着桌上那一沓文件,看着苏晴手里的手机,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个音频文件的名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很涩,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嘲笑自己。
“林建国。”他说,“我小看你了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你只是个跑业务的。”周德茂摇了摇头,“没想到你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拾音器、录音、公证文件、配偶同意书——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,对不对?”
“不是从三年前。”林建国说,“是从我决定娶苏晴的那天开始。”
苏晴猛地抬起头,看着林建国。
“我娶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不可能真心跟我过一辈子。”林建国看着苏晴,声音很平静,“你比我小二十二岁,你年轻,漂亮,你嫁给一个五十一岁的男人,能图什么?图我长得帅?图我身体好?别开玩笑了。”
苏晴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。
“但我还是娶了你。”林建国说,“因为我那时候真的喜欢过你。我以为时间长了,你会变。我以为我对你好,你会感动。我用五年的时间,想证明我错了。结果你证明了我是对的。”
苏晴蹲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林建国没看她,转向周德茂:“周总,你要回购股权,可以。两个亿,我给你打个折,一亿八千万。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。一周之后,如果你还不答复,我就把股权卖给赵总的朋友。他在省城做安防,不缺钱,两个亿他出得起。”
周德茂死死盯着林建国。
“你卖给他?你知不知道,你把股权卖给外人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不再是公司唯一的控股股东。”林建国说,“意味着你要跟一个外人一起做决策。意味着你不能再用这家公司来养你儿子了。”
周德茂的脸扭曲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!”
“周总,别生气。”林建国笑了笑,“这事儿还没完呢。你儿子告我故意伤害的案子,下周一开庭。我会带着昨晚那段录音出庭,让法官听听,你儿子是怎么在我家里跟我老婆商量怎么翻我保险柜的。你猜法官听完之后,会怎么判?”
周德茂的手在发抖。
“还有。”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,“这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举报回执。我举报你们周氏建材在过去三年里,通过虚增成本、转移利润的方式,偷逃税款。具体数据和证据,我已经全部提交了。你猜经侦会不会立案?”
周德茂的脸色变成了灰色。
会议室里的其他股东面面相觑,没有人说话。空气沉得像灌了铅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林建国把文件收进公文包,站起来。
“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。周总,一亿八千万,一周之内打我账上。过期不候。”
他提着公文包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。
10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林建国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站在那里等电梯。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的脸——五十四岁,两鬓斑白,眼角有皱纹,嘴唇干裂,眼神疲惫。
电梯门开了,他没进去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,站在走廊的窗户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苏晴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晴开口了:“建国,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。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林建国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“我把那份声明撕了。”苏晴说,“我不会签的。我不会帮你,但也不会害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今天要来?”林建国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苏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你昨天在电话里叫我名字的时候,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以前你叫我苏晴,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。你总觉得我比你小,不懂事,什么事都要让着我。但昨天你叫我苏晴的时候,你把我当成一个大人了。”
林建国转过头,看着苏晴。
“所以你就来了?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只会害你。我至少做了一件对的事。”
林建国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悔恨,有愧疚,但没有伪装。
“离婚协议我会签。”苏晴说,“房子、车、美容院,我都不要。净身出户,你说的条件我全答应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,上面只写了几个字——自愿离婚,放弃一切财产要求。
“我已经签好了。”
她把协议递给林建国。
林建国接过来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你放心。”苏晴擦了擦眼泪,“我不会再跟周子衡在一起了。我今天这么一闹,他们家恨我都来不及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建国问。
苏晴低下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回老家吧。我妈身体不好,我也想回去陪陪她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递给她。
“这卡里有八十万,是我的私房钱,苏晴不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你拿去吧。回老家做点小生意,或者给你妈看病。”
苏晴愣住了:“建国,你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建国把卡塞到她手里,“夫妻一场,你好歹叫了我五年老公。这钱不是我给你的补偿,是我给你的路费。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了。”
苏晴攥着那张卡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林建国转过身,按下电梯按钮。
电梯上来了,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,转过身,看着走廊里的苏晴。她站在那里,瘦瘦小小的,风衣的领子翻着,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和离婚协议,满脸是泪。
“建国。”苏晴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拾音器……你是什么时候装的?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第一次跟我说‘老公我想你了’的那天晚上。”
苏晴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
林建国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。
电梯下行,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。十二楼,十一楼,十楼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赵总发来的消息:“老林,我朋友说两个亿没问题,随时可以签合同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咱们见一面?”
林建国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睁开眼,看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里映出的自己。
五十四岁,离婚二次,有钱,没老婆,没孩子。
他想起了十五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,师父跟他说过的那句话:“干安防这一行,最重要的不是装摄像头,是知道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,可能会发生什么事。”
他装了十五年的摄像头,拍到了无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但他最想拍到的东西,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块屏幕上。
那就是一个人的真心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林建国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秋天的空气很干燥,带着一点凉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马路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他,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台阶上的五十四岁男人,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战争。
他走下台阶,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
公文包里,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那张法院传票叠在一起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李律师的消息:“林总,周德茂刚才让法务给我打电话了,说愿意按一亿八千万的价格回购股权。他问你能不能给他两周时间筹钱?”
林建国想了几秒钟,打了两个字:“一周。”
李律师秒回:“好的。另外,故意伤害那个案子,周子衡的律师刚联系我,说周子衡准备撤诉了。条件是你不追究他的入室盗窃。”
林建国站在停车场中间,手里拿着手机,看着这条消息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告诉他,入室盗窃的事我不追究,但让他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找女人,找没老公的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林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,上了车。
他发动引擎,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了那首老歌。这次他没有关掉,而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。
歌声在车厢里回荡,唱的是一个男人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车,想起了一个不该想起的人。
林建国挂上倒挡,把车倒出车位,方向盘一转,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。
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周氏建材的写字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像一个巨大的玻璃棺材,装着他十五年的青春、两千八百万的积蓄和一段根本不存在的爱情。
他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,汇入了车流。
后视镜里的写字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车流和阳光里。